October 03, 2006

阿飞

阿飞是我远房堂妹,不列入平常走动的亲戚名单,再说,列入也没意义,老娘们每天上街买菜都会碰着,要去她家,沿着大塘河,走一两百米就到了。小时候曾经一起念过两年幼儿园,完全没有印象,分开几年,我们又开始密切往来,是初二分在同一个班上之后了,班主任老杨,语文老师宋老头。可能那时他还不是老头,那就叫他老宋,怎么也有五十上下,走路时肚子微凸,稍稍谢顶。不过老宋还是好看的男人,白面无须,甚至,没有皱纹,一副清爽相,说话时笑眯眯带点风情,不疾不徐。他的书法,是温情流畅的。我到现在还是觉得,小月牙眼,嘴形大而好看的男人,总是温吞聪明含蓄,追溯一下,原来这个认知来自老宋;对等的话,或者琼瑶窗外的男主角。这样一个眼角含春的老帅哥语文老师,我很多次期待他能讲述些关于爱情的话题;落英缤纷的美不够热气。

可那时我其实连琼瑶都没开始看,无法体会她笔下的诗情画意。事实证明,我体内也不存在浪漫母体,当然,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的厕所条件限制了浪漫细胞的发育。学校男女厕所同在一个屋檐下,两扇门开成90度,一个门前种着巨大圆球的九里香,一个是细瘦多姿的银杏;一个散发香味,一个吸收臭气。厕所中间隔着一道顶不到天花板的短墙,以划分男女空间,阻挡视听,可惜后者远没有预想的效果。座便器是手工全木制造,四四方方,像天井盖,坐下去,眼光落到墙角,上面盛开原始涂鸦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字默念一遍,时间刚刚够用。耳畔传来淅沥哗啦的声音,可是谁也没有为彼间的动静脸红过。或者是群体意识能够刺激个体对立面的情绪衍生。下了课,女生三五个结队上一号,进去后,虽然空气恶劣,嘴里的话却总是越多越快越大声。

我是在阿飞的老宋厕所事件时和她烂熟起来的。那天她从一号回来,脸色大变,通红的像高烧病人。她平时很辣,骂人时两只眼睛立起来,嘴快的像刀,没有一个男生不被狗血过,看她这副样子,还真让我吃惊。欲言又止,还来不及等她开口,上课铃响,她又急得地都快跺穿了,憋着气说完了完了,乖乖回座去上课。是老宋的语文课,我喜欢听他讲故事那样的讲课,很轻松适意。瞄到坐在第一排的阿飞,整堂课都趴着,把头伸进抽屉洞里的样子。等到下课了,收拾包袱回家,她又冲过来,接着发表她的恐怖。

我们走着去她家,她爸妈是双职工,白天家里没人,适合进行告密勾当。原来今天她和一票女生进了厕所,谈论的是老宋。论就论吧,比如老宋多潇洒,多文采,换了我也愿意说。可是不知道哪个女生从什么地方听来小道消息,说是老宋曾经和他一个学生好过,被家长告到派出所,抓走坐了段时间的拘留,急得他老婆四处取证送钱,好不容易把他弄出来,可是那个女孩还是经常来看他,她来时,老师满脸温柔的笑意。原来她就是,传说中的女人。如果这是事实,老宋那么风流倜傥睥睨天下的人,想来不致于气的跳脚,我安慰阿飞,不用担心他给她一盏红灯。阿飞懊恼的大叫一声说,我真是多嘴啊,别人传就传吧,我非得补充几句:啊,他原来是个强奸犯啊,还在给我们上课,我们多危险!正在那时,隔壁男厕所传来熟悉的一声咳嗽,阿飞呆住了。回过神来她跑到厕所门口一看,刚好捕捉到老宋的背影。

我心底已经是战后的废墟一片,赤着脚稳稳踩着阿飞家擦的超级干净的水泥地板,传来一阵清凉。轻轻的走上她家的楼梯,看见她父母的房门关着,只在里面有人时才会这样。我走进阿飞的房间,她的大床,铺的是夏天的竹篾席,阴凉的。她递给我一个垫子,扭开她的那台卡试收录机,给我听水中花,是为我录的电台录音。我压低声音说,好像你妈在家,生病了么?她转身关上房门,脸又红起来,也不看我,还是那样直爽的说,那两个不知羞的,弄大肚子了,刚刚做掉,一大把年纪,让人知道了,多丢脸啊!我木然的点头,不全然明白。我的家人们每个都保持个体距离,没有这么接近的。

无事可做,我们接着讨论了一下在老宋班上上课的安全性问题,认为校长失职,不应该把生嫩的花朵放在老狼的手边。然而整个情节超出我们的日常太多,终于忍不住又对老宋老婆的心境和那女孩的动机做了翻推测,总结青年女人的无辜,中年女人的无奈,老年女人就该绝望。我们唯独不敢推测的,是老宋清风徐来笑容下的感情,不可说,但向往之。

阿飞的大窗户朝北,上面挂着淡蓝的窗帘。看出去,是那条二灶潭几百年的老河,污浊的河水滋养了河里大片绛红的浮萍,河岸上碧浪翻滚的茅草。我凝望窗外,那一刹竟有要天荒地老的感觉,和她,或者只是各自。

我们几个晚上卯足了劲,享受窗外徐来的凉风,聊当时正在播放的火玫瑰,我们爱聊一个陌生人的关心,一个陌生人的爱情,他叫Uncle Ray,他带着海潮,可以离开地狱,以及爱恨纠缠。阿飞让我拿着她的不倒翁回家,她说,如果你在路上害怕了,摇摇那个不倒翁;我站在黑暗的茅草中间摇了,不倒翁发出刺耳的嘎嘎嘎的笑声,让我害怕。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5年前,她在一家服装店当售货员。我穿着奶奶的黑大衣。她那样爽利的习惯性的向我摸索过来,我裹着重重包装只剩消极的含蓄。

她从没交过男朋友,听说她现在窝在家里。她喜欢干净,这是我知道的关于她的秘密,我知道她的洁癖是难该的了,我为她骄傲,也为她落泪。她爱和我一直做关于爱情的梦想,虽然,曾经。我一直想告诉她来着,阿飞,我们是一起的野绿。


六一

1、
杀牛是这样的。头天傍晚在草棚下过夜的两头牛,第二天一大早,其中一头被牵到水泥场地上,剩下的一头眼泪汪汪的在后面看着。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合力把牛头拽下来,把牛鼻子用粗绳栓在浇铸在水泥地面的铁环里。接着就是用尖刀放血,血水顺着场地四周的沟槽留到下水道。放完血就是割皮开膛剔骨。完了事,就只见一堆红白二色的大骨和一层折叠起来的牛皮对在水泥场地上,那是等屠夫的女人们来收拾的。

每次到大姨家,经过这户屠夫邻居,妈妈总要喃喃的说,牛多可怜啊。牛可怜的逻辑原因是,给人干活一辈子,最后还要替人裹腹。不过她大概也忘了,每次她都会津津有味的回忆自己十来岁时吃牛肉的事情。村子的桥头杀牛烹肉,她闻着香不过,挤进人群,大人割给她一块拳头大的肉,她偷偷藏起来吃了。回家前还要去河埠头洗手洗嘴,不能被老奶奶发现一丁点的牛肉味。

这是感情和行为互不抵触性的一课,甚至,无须相互修饰性。

2、
我今天又考了一个第一。下课了,云叶问我考多少,我懒淡的不想答,或者有点害怕答。看,那个独生子女、五好家庭的陈云君又在说,不要让她一起玩(因为她又考第一)。我总不能为了和你玩故意交白卷吧,我靠在教室后门晒着夕阳,很不屑的想,一边看她们远远的玩扎手绢。辅导员金光明老师走过来,他说,小孩子那是什么表情,干吗不去玩呢?他知道什么!可是他的脸圆圆的,侧面的弧线鼓出来,很肉,很让人高兴的样子。所以我参加了他的田径队,每天早上压腿,变速跑,跳楼梯。然后他会带我们到早点铺,洋洋得意的招呼:老板娘,每人一碗咸豆浆(我请客)!接着,他压低声音说,要吃糍饭油条你们自己买呀。

3、
新学期开始,我有了第一支自动铅笔。五饼来看我的文具盒,他说,这种铅笔不适合你们低年级的小孩用(意思是,他们适合)。为什么,我问。看,这笔心多细,写起来要轻轻的,你们握铅笔都太重,马上会弄断笔心。他一面说,一面像没见过自动铅笔一样不停的按,看着笔心伸的越来越长。他是高年级,他早就知道自动铅笔,他这是第一次握在手里。

等到阿强来了,他翻我的新语文书。你们就学这个啊,没什么大不了的嘛。他高中毕业当过村里漂染厂的会计。据说因为好吃懒做人笨蛋的原因,最后只是踩三轮车。他拿出一张写了字的纸说,MM,我来考考你,上面的字你认得多少。我说,不太认得。那我给你念吧,这是漂染厂一个姑娘给我写的情书呢。妈,你快来,我们一起听阿强的情书啊。妈皮笑肉不笑的说,有数啦,阿强的情书我没兴趣听,她转身进厨房了。这是表达鄙意的方法。我也转身和五饼去曲丰玩捉对头老虎了。

4、
姬荣的女儿叫小阿青,是我从幼儿园开始的同学。有一天我做值日生的时候,她用没有剪掉指甲的手,硬是抠掉我脸上一块肉。班主任说,值日生首先要做好榜样工作,才能维持好班机秩序,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和人争吵打闹。所以我安静的挂着坑回家了。妈说,流氓一家肯定养出一个小流氓。小阿青的妈妈是女流氓,关在牢里。她爸爸早上站在菜市场边上的家门口吃早饭,眼睛滴溜溜的看着来往的女人,又把小阿青叫到跟前说,去,跟在那个穿花布的确良的阿姨后面,跟到家,回来告诉我,我给你两块钱。

5、
每堂数学课都要做速算,10分钟100道题。劳老师把试卷一组组发下来,就坐在讲台上计时间。等做完了,八个小组相互交换,听劳老师报答案批改成绩,批改完了再上交给劳老师。劳老师就坐在讲台上,报一个人名,念一个分数,下面就上去一个人领自己的卷子。‘励海,97,宋青99,, ’ 一个个抖着腿上去了。‘MM,98’ ‘要死哉,侬居然连错两个,魂出窍了还是去拉野屎’她的眼睛从鼻尖上的老花眼镜后面往上翻,我恐惧的看到两大片眼白。

6、
正在上课的劳老师突然停下来,怒气冲冲的拿起黑板擦扔向教室的某个方向,‘你再把衣服拉下来给别人看看啊!’她满面通红。‘上课开小差,讲空话,还要脱衣服给男生看,你面皮还要不要?’可怜的程静静,她只是向同桌杨建材介绍自己肩膀上的一颗美人痣而已。这让我想起几天前上学路上,看到五饼家的母狗和另外一只狗屁股贴屁股的站在大清早的路中间,冲冲爸爸看见了,忙跑到路边捡起一大块砖拍过去,一面大叫:你娘逼的不要脸!

7、
达人从美院放暑假回家了。他开了一个小学生暑假绘画班。他站在课桌前说,风景和人物的题材,我更喜欢后者,因为人才是自然界的主宰,他有巨大的能力,能够改变这个世界。大哥说,是的啊,他能改变这个世界的秩序,他在学校打饭,从来不用排队,下了课冲到橱柜拿了碗,就把别人挤到一边,自己冲着窗口里面的大师傅说,打三两米饭,一份排骨!看不惯啊,干一架看你老不老实些,他扭头朝后面不满的人说。

8、
我一直记得很小的时候,去阿吉家做客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戴着白色宽边的大帽子。阿吉牵着我的手去没有播种的田边捉麻雀。我想,那样一个小小的人,一身白的站在黄土上,大概是很好看的吧。他和我一起跑着,我跟不上的时候,他就说,不要急不要急。要是换了大哥,他从来都是跑在前面,停下来,扭过头催我道,快点快点。我对奶奶说,阿吉很好,很温柔。她吸了口烟,眯着眼睛吐着烟说,阿吉是他们家唯一一个从小挨打时不哭喊不求饶不掉泪的。在我还在偷偷想念的时候,他又被打了个半死,这次是因为他不愿意和一个怀了他的小孩的外地打工妹结婚,几乎要被那个打工妹的兄弟杀掉了。养了半年的伤,他和她结婚了。我一直怀疑,他不是从来不哭喊不求饶不掉泪的么。


一个小地方的乡风

*全镇只有一条水泥路,人民公社门前一百尺。

家门口是黄泥路,只有夏初开始的太阳才能把它照得油光发亮,踩着让人觉得脚底平整光滑。

天是没有霸气的蓝,云是丝丝的白,罩着江南的柔弱秀气。

三面丘陵,一面对海,勉勉强强的一个小平原;山不比土丘高,只能说踏青不能说攀登,海也就是一片泥涂,只能闹海捉跳鱼,不能进船。照样蓝边瓷碗清茶白饭的千年。

丘陵上野生的映山红比家养的杜鹃花风情,但枝条粗糙,花期又刚好临雨季,湿漉漉的不爽洁,心里还是偏爱。

一脸温柔笑意的奶哥哥,算来竟有二十年没见了,听说流落在西北的一个地方,很挂念,见面又应该不相识。

奶奶吃定做烧饼,要多加油酥和芝麻,爷爷喜欢喝咸豆浆浸酥油条。

屋顶是梁子椽子竹席,再加一鳞鳞的青瓦。瓦片缝里长一尺多高的灰草,可以入药。原来还有几盆天葱,后来拿到地上养了。地理位置一改变,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就弱了。奶奶炒着菜喊:忘了买葱了,妹妹掐两根天葱吧。并叮嘱,只能掐边上长的,不能动中间的嫩芽。天葱比小葱大,比大葱小,长得很茁壮,没什么水灵劲了。

夏初爱流鼻血,吃爷爷从河塘边掘来的茅草根,有淤泥的腥气,又带点甜。如果得了田鸡泡(腮腺炎),下巴两边都要涂上去了刺、捣烂的仙人掌,粘粘的汁液在皮肤上风干了,一动嘴就撕扯的干疼,于是和同学相互瞪着眼,像绿皮青蛙。

有一种草叫共产草,为什么呢,大概是困难时期的红色植物,靠水长着,夏天开小白花。折下来可以做成很多东西,手链,头钗,怕不多久蔫了,拿了水斗来养它。

有一种点心叫粘糕,很不常见,家不能做,只有偶尔一个中年男人带着草帽用自行车驮着来卖,是很娇贵的点心,一屉屉的装着,最下用白纱布,然后是粽子叶垫着,拿出来就要趁热吃。糕是米粉,馅是豆沙,很不容易腻。

松花团和黏青团也好,都是糯米白糖晾干的汤圆做法,为了吃松花和黏青的香。

鲤鱼只用来放生。家常吃的鱼是鲫鱼,鳊鱼,带鱼,小黄鱼,鳜鱼,河鲈鱼,黑鱼,刺鱼,鲳鱼

蚶子和毛蚶类似,但更好吃。带泥的新鲜买来,用煤灰擦的雪白,拿滚水烫的口半开,捞出来拌上葱姜调料吃。

带很大酒味的菜有:醉小白蟹,醉小河虾,醉黄泥螺,糟肉,糟鸡鸭。

一定要做祭祀的场合有:红白喜事,除夕,清明,七月半,冬至,送灶王爷回禀天庭,以及故人的头、三、五七,百日,周年,阴寿。寺庙里替故人做法事叫做公德,自家里请和尚尼姑道士就叫坛场。

亲眷必要走动的礼节是:春节,中秋,重阳,还有文定,婚宴,满月,周岁,大寿。*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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